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一只完美的枕头

1

大约是三十岁以后——或者更早些——我就开始研究枕头了。​

如果我放弃现在的工种改做枕头评论家什么的,也应该不赖,之所以能不赖,主要原因是从初中起我脖子就有些问题。​​

我初中时是住校,伙食极差,吃不饱,现在回想,当时主管食堂的人应该是蹲过监狱的,否则很难解释我们的伙食能把号饭复刻的那样逼真。特别是晚饭,几乎无一例外,永远是四两主食,一勺菜汤,绝对吃不饱,总是饥肠辘辘骂骂咧咧的入睡。​

但很难入睡。辗转反侧,总觉得脑袋下面的枕头有问题。左躺不是,右躺也不是,仰面不是,俯身埋面那种的也不是,反正就是不适。​当时我就敏锐察觉到是枕头的问题,并积极尝试各种解决方案。但很遗憾,始终也没有探究出具体是枕头的哪方面出了问题,没弄清楚是高了还是低了,是大了还是小了,是软了还是硬了。​​

总之,那时我脖子就有问题,经常落枕,扭个头跟临座的同学说点啥时,形态就像个严谨的特务在观察周边动静。很不好。

你等到了三十岁左右的时候,我脖子问题就很尖锐了,到了非解决不可地步,一着枕头就疼,一离枕头更疼。​​

解决的步骤首先当然是去医院了,排队挂号拍片什么的弄了大半天,然后大夫花了两秒钟左右的时间看了看我颈椎X光片子,清脆地告知我:没啥问题。

谁的脖子谁知道,问题肯定是有的​,僵、痛。需要时常左右前后那么扭几下,舒缓僵痛。

这种舒缓僵痛的动作有时会给人带来很多尴尬。​你比如乘电梯,如果里面人很多,就很犯怵,不好意思扭脖子舒缓僵痛啊,人挨人人挤人的,你那一扭,咔咔一响,各种余光,很尴尬。完后越憋着不好意思扭,就越觉得脖子难受,就越想扭。​

所以大夫说我脖子没问题,我当然是不认同的。又密集陈述了一遍我的脖子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种种不适现象,大夫听完还是那句话:脖子没啥问题。​​​

我对大夫这个回答很不满意,并运用目光将不满传递给了他,大概是迫于我阴郁冷峻目光的震慑力,大夫又补充说:你睡觉选个合适的枕头。​

我旋即追问:“啥样的合适”?​

“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枕的不能太靠上,也不能枕的太靠下”

“嗯!谢谢大夫”

等我离开医院​路上一琢磨才缓过味儿来,大夫刚才说的应该不能叫人话。

2

我初中枕的是荞麦皮枕头。布套,里面装荞麦皮。

初三的时候是我跟枕头空前较劲的时期,几番探究后我认为自己的枕头太大太厚,在试验合适高度的过程中遇到了瓶颈,无法获取使用较低枕头的感受。完后就命家里​给弄了个轻薄短小的枕头,当时的盘算是:怕高不怕低,以此为基础,觉得低的话可逐步往底下垫衣服书什么的,直至达到一理想高度。

但实际操作起来结果很不乐观,枕头与其下的垫材很难完美结合,脑袋在上面扭那么几个回合枕头与垫材就两分离了。另外一个致命缺陷是,荞麦皮太少荞麦层太薄后,极容易被脑袋的重量和扭力所击穿,没几下脑袋就直接和其下的垫材对话了。若垫材是书,会很硬,若是衣服,则很闷。

鉴于此,在我上高中去另一个地方读书时,我命家里给我再弄一个枕头,要求比现在这个稍厚,但绝不能厚到最早那只的程度——​我的意思是两只重叠使用,通过调节二者重合的面积探寻到一个理想高度,达到一个理想状态。

最终结果仍不是很理想,​

但这时现实已经不允许我和枕头再作过多纠缠了,有一项更伤脑筋的问题摆在了面前:高考。

3

一直到高三,我都是​用这两只枕头,一高一低。

高四的时候​,我又换了个读书的地方。

我必须要勇敢的承认,我是从内心深处拒绝高考的,当时我就特别能理解鲁迅先生的名言:世上本都是路,走的人多的,就成了独木桥。

那时我不想上大学,我想开夜店。我认为那是一个激昂澎湃、壮怀激烈的事业,属于甘洒热血写春秋。

​当然,囿于家庭、社会的桎梏,我最终还是上了大学,没能投身于这番事业,很遗憾,东北人出来开夜店的少了个之父。很遗憾。

……​

大四的日子很无聊的。如果不喜欢学习,不喜欢各种​晚自习的话这种无聊还得翻倍。

所以是时候再解决下枕头问题了。​

和我在同一个班复读的有个长江以南某地的女同学,似乎也不咋爱考大学,不爱学习,基本属于同道中人。另外也属有心之人——把我和她磨叽的有关枕头的问题记在了心上,请她外婆做了个枕头寄了过来。

这只枕头让我记住了一味中药材,决明子。因为她送给我枕头的时候颇显忐忑​:这个大小不知道可不可以,里面是决明子。我立即追问说啥东西?决明子啥东西?

后来她询问枕头使用效果时,我面色开心的告诉她:好!特别好!你看我这两天没说脖子疼吧?谢谢你,谢谢你姥姥。

……​

这事儿过去太多年了,我甚至已经回忆不起来她全名是啥以及究竟是长江以南具体什么地方的人了。今天​在网上浏览反法西斯阅兵新闻,发现某位接受抗战纪念章老兵的所属地似乎很像她的家乡的名字,我江南熟人屈指可数,也皆来路清晰,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这个地名觉得熟悉。

​关于那只枕头的使用效果,当时我跟她撒了谎。实际上,不太好用,很硬,硌得慌,另外决明子这种植物的味道我不喜欢。

4

​前几年我去成都出差,住了个挺牛哄哄的酒店。之所以觉得它牛,主要体现在他们家的枕头枕着让我觉得空前的舒服。

你知道,这是属于我的人生惊喜。

沿着枕头边角找了品牌信息后一查发现是个不太生僻的牌子,回北京没多久就去他们家弄了四个。

拿货的那天,北京是阴郁而寒冷的,但我心是敞亮且温暖的,你知道,几乎困扰我半生的枕头问题,至此彻底解决了。​

这个枕头里面是鸭绒一类的玩意。​

第一天睡觉时还没感觉啥异样,

第二天就不行了,与我同床共枕的那个人一个劲儿的打喷嚏,一个接一个的,打。

她尖锐地指出,这枕头不行​,咱们不能用。

我自然是不会轻易言弃,说不一定是新枕头弄的吧,要不这样,先换旧枕头试试,看看还打不打。

第三天用的旧枕头,一个喷嚏声也没有。

第四天换回来新枕头,丫着枕头没多久就喷嚏不断,一把鼻涕一声喷嚏,延绵不绝。

没办法,应该是不能枪毙她的吧。有过敏性鼻炎的人浩浩荡荡,前仆后继,是杀不完的。

5

​前段时间,我在商场发现了一种奇奇怪怪的枕头,销售人员话术玄幻,但实际上应该是种橡胶材质。可无论如何,这也是种选择,也是种希望。

但买回后只用了一下就放弃了。它有股我无法容忍的味道。

6

折腾到现在,我其实已经弄明白了,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一只完美的枕头的​,适合侧卧的,不一定适合仰卧,适合仰卧的,不一定适合俯卧,就算全部适合了,还不一定适合你的枕边人。就像人生。